2005年的一篇旧文，每次读起，心情还是不能平复。

夜深人静的时候，特别想哭，为刚刚去世的二舅舅，好好地哭一场。

在小猪面前，我哭出来了，不只为舅舅的离去伤心，也为他那些不孝亲人的寒心举动而哭。

舅舅的离去，最近在我的意识里是意料中的。大概十天前，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弟弟在子夜发了条消息到我的手机上：姐，舅舅快不行了。这条消息当时让我愣了半分钟，那几天，我父母整天守在二舅舅家，这个哥哥是我妈心里最亲近的人，共同语言最多，他也最命苦。

二舅舅从小是学木匠的，小时候，他和我妈参加工作得早，他们挣钱供大舅舅读大学，小舅舅读高中。那时，二舅舅身板长得魁梧，村上都叫他山东佬。他做木匠活是一把好手，我家现在还有一张小桌子就是舅舅做的，用了二十多年还那么结实。

大概在九零年左右，二舅妈得脑癌去世了，前后五年间，舅舅跑前跑后服侍她，二舅妈能活五年，上海华山医院的医生说真不容易，一般这个病的最高存活期也就这么长，多亏舅舅照料得好，她才能活这么久。二舅妈去世的那个晚上，是个炎热的夏天。我记得很深的是，那天只有我和舅舅坐在二舅妈面前，他突然捂着脸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我发现他的身体在椅子上抖动，嘴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我吓坏了，从小到大，这个山东佬的舅舅一直是我们心中的大山，我没想到他也会哭。于是，我跑到厨房间，拉了条毛巾递给舅舅，他一接过毛巾就放声大哭起来，声音之大，引来了隔壁的人跑来劝慰他。

过了几年后，我两个表哥都上初中了，人家说这户人家总得找个女人来收拾收拾，就把现在的二舅妈介绍给了他。谈了几个月后，二舅妈正式过门了，他们没有办酒，只是象征性地请我们一家去吃了顿饭，席间，我第一次看到了二舅妈带来的两个女儿。大表妹很懂事，一见到我们就喊姐姐，一下子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看到舅舅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欢笑，我们一家都特别高兴，那天我爸喝高了，举着瓶子当麦克风喝歌。

再后来，两个表哥结婚了，这时舅舅已经是我们镇上一家厂子的副厂长了。虽然他只有小学二年级的文化，但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勤奋，他成了这家耐火砖厂的技术负责人，还拿了一个中级工程师的职称。他体面地给两个儿子各造了一间三层楼房，帮他们结婚。不久，两个表哥各生了个儿子，二舅妈就在家当起了保姆，把两个小孙子一直带到进幼儿园。

按理说，除了两个表妹没有出嫁，舅舅的应该可以享福了。谁知道，前年夏天的时候，平时身体一向无恙的他突然瘦了十多斤。到常州一院一检查，已是胃癌晚期。马上做胃切除手术，这场病打垮了强壮的舅舅。

此后，舅舅一直在化疗中小心过日子，二舅妈也很尽心服侍他，大表妹、二表妹、大表哥、二表哥也很孝顺，样样都给舅舅安排得很服贴。

谁知道，就在十多天前，舅舅快不行的时候，一场谁也没想到的风波一下子把舅舅推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天，舅舅被抢救过来后，大舅舅找二舅舅谈话，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跟大哥聊聊的，如果有什么想要交待的东西，尽管说，当时我爸也在场。谁知，这时大表妹冲进来，质问大舅舅和我爸为什么把她爸爸逼得那么紧？大舅舅受大表妹莫名其妙的训斥也十分恼火，当着二舅舅的面就对大表妹破口大骂。结果可想而知，二舅舅惊得只会目瞪口呆。这个场面，是我爸后来电话里一一告诉我的。

此后，他们一家就为了不多的财产吵翻了天，最后，二舅舅被迫立了张遗嘱，大意是财产全部由两个儿子继承，二舅妈由两个儿子赡养，两个女儿今后出嫁也由两个儿子负责。他在众人面前，在这张遗嘱上按了手印。

在我的猜测中，其实这并非舅舅的本意。在他看来，后妈肯定是不会跟着儿子过的，所以他实际上是希望二舅妈跟着大女儿过的，他能经济能力的时候，补贴一些给大女儿也是正常的。但是，在村俗看来，这些都是留私房钱的行为，女儿应该吐出来的。他本来善良的想法，在二舅妈、两个表妹、两个表哥争夺财产的时候，就完全被扭曲了。

今天下午三点多，我爸打电话来时候，我就料到他会告诉我舅舅已经走了。但是，我没想到，爸还告诉我，他们这些人当着舅舅的面，居然打起来了，直到舅舅去世的时候，二舅妈和两个表妹还离家在外不肯回。我想，舅舅肯定是抱着万分的遗憾和恼恨离开这个世界的。在他的心里，最寒的不是冷空气又来了，而是这些他为之付出毕生精力的人，在他还没咽气之前，就已经把他视为废物了。他本应该躺在亲人的怀里走的，可是，除了冰冷的空气伴着他外，没有一丝的人情还能温暖一下他的心。

舅舅走了，如果在天有灵的话，希望你在天堂过得快乐些。这时，我多么希望世界的另一头，有天堂存在啊。那里的人们，相亲相爱，无欲无求，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相信，如果有天堂，我亲爱的舅舅一定会去那里，与那些早去的亲人们团聚在一起，再一次被包围在家庭的温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