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总觉舍她不得

夜幕渐渐降临，酷热的暑气渐渐消退，空旷的街道喧嚣的声音渐渐悄然，长长的巷弄暗暗的门墙渐渐亮起了灯火。归家的归家，游荡的游荡，劳累了一天的家人都聚在一起享用或丰盛或清淡的晚饭。

空气里弥漫着玉兰花淡雅清幽的香气，从竹林里传来的几声鸟鸣也那么悦耳动听，隔墙张家还是李家的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传来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听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绷紧了一整天的神经也开始在舌尖的“女儿红”的醇香里慢慢松弛下来，惬意而悠闲。

屋外，萤火虫的身影真小，还要拖着盏亮亮的灯火，真是难为它了，从黯然的草丛或竹林里翩翩飞出，引得孩子们无心端坐在餐桌，急忙放下手里的碗筷冲出家门，跳跃着，追赶着一盏盏小小的灯笼而去，甚至顾不上踢翻了凳子后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啧怪。

夜色浓了，暗青色的天幕寂静无声，疲惫的孩子们安安静静躺在浇过了井水的场地上的藤椅上，吃着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冰凉的西瓜，全然不顾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手臂缓缓流淌到腿上，炎热的感觉顿时消散得了无踪影。擦一擦嘴，靠着沁凉的藤椅，默默地数着满天的星斗，想着那句“天街夜色凉如水”的诗句。不经意间，月光一如刺客的利剑般穿透了屋前一架葡萄浓绿的叶子，刺进铺着青砖的地上。霎那，耳边恍惚听到茫茫的天宇里传来一阵清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些画面一早已经是三十多年前邈远的往事了，如今想来依然像昨日一般清晰，可是，往事毕竟只是往事了，无法复制只能追忆，就像一年里的二十四个甜美的节气的名字，过去的和现在的到底不一样了，就好像中秋节的月亮，现在看起来多了几分古朴和典雅，可是，越来越觉得有点暗了有点小了！

想起袁枚的《子不语》里的一则故事：五台山有个禅师收了一个小和尚做徒弟，天天修行，从不出门。有一天，师傅终于决定带着那个十几岁的小和尚下山一转。小和尚见了牛马鸡犬都不识，全凭师傅教他说：“此牛也，可以耕田。此马也，可以骑。此鸡犬也，可以报晓，可以守门。”小和尚点头领教。不久，一位年轻女子走过，小和尚惊问：“此又是何物？”师傅怕他动心，正色告诉他说：这是老虎，人一近之，必遭咬死，尸骨无存！晚上上山，师傅问道：你今天在山下所见之物，可有甚么心上惦念着的？小和尚说：“一切物都不想，只想那吃人的老虎，心上总觉舍她不得。”

好久没有写点文字了，想写，又不想写。想写，不知道写些什么，于是，干脆不写。不写，“心上总觉舍她不得！”

文字真是恼人的东西，像极了“那吃人的老虎”！

                             2008年8月5日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