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城市和有病的自己
我在闹钟声中醒来,如果没有这玩意儿,我会睡到中午。上班路上,见到最多的是上班的人。他们在卖早点的摊子前停下,而不是在对面---那里有绿树和草坪,长廊或者流水。人行路塞的很满,比起尾气弥漫的机动车道,只是少了些后来居上的机会。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有着配套表情的,多是那些满面灰尘的小摊贩,还有珍惜光阴的老年人,他们甚至不再宠爱自己的胳膊和腿脚:就像今天早晨,我看见一位老婆婆毫不费力的把一条老寒腿架在街边一棵香樟树上,这还不算,她老人家竟轻松的把头也抱在腿上。
生命的意义在于运动,这个道理我懂了二三十年了。当我骑在电瓶车上精神涣散时,我才发现我并未真懂。那么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呢?被闹钟折腾起来,然后心不在焉的忙活一天,再复制二十一天,或者二十七天,然后小心翼翼的等待一个眼神和薄薄一叠老人头?最后生活的意义呢?用这些薄的不够缝两副过冬的鞋垫儿的老人头,兑换一些轻飘飘或者沉甸甸的东西,期望它们延缓衰老或者笑口常开?或者一咬牙,像亨利·梭罗那样,把自己派到瓦尔登湖,住在自个儿盖的小木屋里,种点谷物和蔬菜,喝泉水,拒绝吃18块钱一斤的排骨,不喝可乐,哪怕包装上是刘翔做代言人,坚决不看有线电视,不读八卦报纸,不上网,不开车,不买彩票,不参与付费短信游戏,不用信用卡透支,不勒紧裤带攒钱只为能去广告中吹捧的大城市旅游,不玩“杀人游戏”,不搞一夜情,不包二奶,不做三围整形手术,不住四五颗星酒店,不六亲不认,不七吹八捧……也许只是亲手种地做饭,自由散步,悠长呼吸,翻阅闲书,细数星斗,大声唱歌,和花草对话,与小动物交朋友,眺望日升和日落,把心情写在山坡上,去小溪裸泳……
最初的时光总是美好的。我只望见城市的七彩光晕,我走到深处它便黯淡了。我曾触摸到它的柔软,我一拥抱,它便我把刺痛了。我曾流连过它的可爱,我一贴近,它便露出锋利的牙齿。我被迫打造了一个面具,一身盔甲,每天清晨我徘徊在剃刀边缘,镜子里面我的皮肤绷的紧紧的。我渐渐就不再紧张,一切都好象无所谓。我原本准备了很多彩色蜡笔和水果,那里有我看到的生活的颜色,有我尝过的生活的滋味。我曾是个喜欢分享的人,如今我习惯了收回双手,好象越向前走,越让人看清我的内心,我就越像傻根儿。我整理好盔甲,面不改色,行进在一条条沸腾的街道。我曾以为那里是一道道河流,连绵起伏,在我心潮澎湃时,就成了大海。后来我看见海子找不到大海,他带着最后一线麦田的光芒卧在铁轨上,当老式铁皮火车滚滚而来,海子终于轰轰烈烈的去了远方。他甚至没耐心等到子弹头列车成功运行那一天,要知道这玩意儿才真的是贴着地面的低空飞行。保持安静,禁止喧哗。自豪和嘲笑都不见了。人们疲命于繁华深处,自顾不遐,不愿多想速度和质量的关系。
我从来就没变成过愤青,也不是全天绽放的诗人。我只是更无力了。甚至失去了想象力。时间正被严肃的切割成两部分,一块给别人,一块给自己。给别人的远远不够好,不是病态,却是窘态。给自己的远远不够多,不是窘态,是病态。我在貌似自由的时刻奔跑着,没有秩序,没有方法,我只是还没有犯法。然而我不能逃避现实法庭对我的审判---你,还是个健康的人么?你的社会生活健全么?
最近我喜欢上小册子。我又开始鼓捣星座学了。太阳落在25度29分第一宫,我的风象星座怂恿着我,我习惯了变来变去。月亮落在第八宫,魔羯座,我保守的厉害。火星落在双鱼座,我的活力拖泥带水。不看剩下的七个行星,我也该知足了。在天空中有个伙伴骑马射箭奔跑,在山坡上像山羊一样散步吃草,在水中像两条爱幻想的鱼自在游弋。梭罗在瓦尔登湖呆了三年,最后还是回到城市里。我现在呆在城市里,冥冥中却有陆海空三层空间可以撒欢儿。今天我终于想好了,我不该去大医院挂号排长队看病,我还是给自己当赤脚大夫兼心理医生吧,海子说从明天起开始喂马劈柴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没有马匹也无柴可劈,这可以省下时间来关心粮食和蔬菜,研究哪些才不是变质的大米和有农药污染的蔬菜,包括那些海量文字。当然,明天永远太远,最好的生活只能是现在,所以诗人习惯了拖延,商人趁机从今天开始涨价。
玫瑰很美,花下有刺。刺猬肚皮很软,背上有刺。和美丽同行,和舒服为伍,要多加小心。可是一眨眼,我们也变成了玫瑰和刺猬。黎明时带着露珠的城市应该是美好的,何时我也能像梭罗那样从黎明时起床,鼓捣些自己喜欢的事呢?活在众目睽睽下锋利的城市,大喊大叫和转身逃跑都不是办法。我觉得吧,要么你比它还硬。要么你会以柔克刚---不是温柔的柔,是柔韧的柔。
文/边跑边唱
2007-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