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的《鹦鹉的故事》,用调侃、讽刺、荒诞、夸张的笔调,叙述了一出教育奇观。别以为这不过是那个盛产天方夜谭的奇妙国度的另一则天方夜谭,因为在人类创造的文明社会里,教育本身就是奇观,并且,随着文明车轮的前进,这奇观越来越离奇,直叫人叹为观止。
一只养在宫廷里的鹦鹉,会唱会跳,会自由飞翔,爱吃果子,但不会念书,不懂规矩,国王认为他有害无益,必须受点教育。鹦鹉的教育事宜,由国王的外甥全权负责。
国王的外甥先是招集御用学者开会,讨论这只鹦鹉为何不学无术。“会上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它的住处太简陋。住在简陋的地方,不可能有高深的学问,因而当务之急是给它造一个精美的笼子。这个结论很荒谬,但我们不禁会心一笑,因为类似的学术成果,周遭并不鲜见。比如,不是有位学者研究出自行车比汽车更污染环境吗?
得出荒谬结论的御用学者们得到了赏赐。一位金匠被召来,为鹦鹉打制了一只金笼子,也得到了赏赐。一位学者被派来教育身居金笼的鹦鹉。学者认为,教育必须有大量的书籍作为前提。于是,又召来一群抄书匠,抄了一堆书。抄书匠得到了赏赐。学者开始表演他高超的教育技能了。他将那些书一页页撕开,再撕成条状,继而用笔尖将纸条塞进鹦鹉嘴里。鹦鹉的嘴被塞得满满的,喉咙被完全堵住,没法唱歌了,也没法喊叫了,教育产生了效果:“鹦鹉读进了很多本书,与以前相比,已经守规矩得多了。”读到这里,我感到自己喉咙口也堵满了纸条。
国王很满意,给了学者很多赏赐。那些打扫、擦拭、维修金笼的工人,以及监护鹦鹉的官吏,也受到了重重的赏赐。当然,也有人受到了惩罚。受到惩罚的,是那些指责这种教育行为的挑剔者。他们说:“笼子是越来越好了,但是真正关心鹦鹉的人一个也没有!”这句话是多么耳熟啊。我们可以将它换成,大楼是越盖越高了,校园是越扩越大了,但关心学生的人一个也没有!那些挑剔者,被国王吩咐狠狠地拧掉了耳朵。
无论是在国王与鹦鹉的国度,还是在这个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时代,教育都已沦为一种表面功夫、面子工程。而在如此堂皇的环境之下,教育的结果却是,“鹦鹉一天比一天瘦弱,变成半死不活的了。”监护者们眼见这样的情景,却认为,“对鹦鹉的教育正在取得很有希望的进展,胜利就在眼前。”
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教育并非无所不能,这就好比宣传并非无所不能一样。在喧闹的表象下,沉默着本性,这沉默着的本性,是万难改变的。“可是,鹦鹉至今还没能摆脱鸟类本性中一个天生的弱点——每天一清早,它总要目不转睛地凝望太阳升起的东方;而且极不像样地扑打着翅膀。”我忍不住要为鹦鹉“极不像样地扑打翅膀”的行为鼓掌,但同时又不禁鼻酸,因为扑打翅膀不过是种象征性的抗议,在强大的施暴者面前,结果只能是徒劳。不能不联想到自己。我何尝不像鹦鹉一样,每天清晨凝望日出,扑打翅膀,哀歌自己的理想和信仰。
可怜的鹦鹉终于到了悲壮地垂死挣扎的时候了。它“用自己那已经十分软弱的喙拼命啄着金笼子,好像企图把它啄断。”这只鹦鹉如此执迷不悟,监护官愤怒了。他召来铁匠,在笼子外面装上了铁栅栏,并剪掉它的两只翅膀。——大学校长、书记也愤怒了,你们居然不好好背英语单词过四六级!好吧,我扣下你们的毕业证书,好比剪断你们的翅膀,让你们无法正常飞翔,在社会上磕磕绊绊。
国王和他的扈从们为鹦鹉提供了如此豪华的住所,延请了如此渊博的学者负责教导,并耗费了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那只该死的鹦鹉居然还不长进,他们一个个拉长了脸,摇头叹道:“这只宫廷鹦鹉不仅愚昧无知,而且还是忘恩负义的。”鹦鹉是个坏学生。而我们身边的坏学生,也使他们的父母感到心寒:我们给你吃给你穿,还给你付那么多的学费,你怎能这样不争气呢?他们的老师同样感到心寒:我们为你们提供了如此优越的学习环境,如此齐备的教育设施,我们教育你们如此费心费力,你们怎能左耳进右耳出呢?你们还没有像我们一样有知识、知礼节、讲道德呢。
国王、学者,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决不会反躬自省意识到,他们所谓的教育,其实质乃是施暴。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驱使他们毫不犹豫地将暴行施加到鹦鹉的身上。教育的结果是,鹦鹉不再蹦蹦跳跳、不再飞,不再唱,肚子饿时也不再叫。他们终于胜利了。
只有像泰戈尔这样卓越的作家、思想家,同时也是挑剔者,才能够、才有勇气,挑破社会秩序的偏见,深入到人性的内核,去拷问:教育是否必要?如果教育确属必要,那么该怎么进行教育?该由谁来教育谁?教育的目标是什么?难道真应该像故事中那样,设置一台模具,让每一名受教育者进入其中,进行标准化打磨,出来时符合标准,便是精英;不符合标准,便是废品,甚至,直接将不符合标准的受教育者碾碎在模具之中,断绝他进入社会的道路?我无法作答。我只知道,教育不能成为一种刑罚,使人痛苦绝望。
2006-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