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没日没夜地写下不少文字,读来顺畅流利,甚至可以说形象灵动,颇见功力,也确实洋溢着某种让人动容的情素,但我总觉得它们与我的内心始终隔了一层。我的文字告给读者的的决然不是纯正的自己,他们不由自主地编造出另外一个人物,他站立到我的面前,背对着我,光彩夺目地抢占了读者的视线,而真正的我,却被严密地幽闭在他的阴影之下,无处呼告。我感觉到自己被施了催眠术,被放置在旷荡的房子中宽阔的石头床上,而另外一个人从我的身体中分离出来,照着我的模样易了容,占夺了我的姓名,出去招摇撞骗。人间的荣耀快活归他受用,尴尬麻烦一律记在我的名下。我被魇住了,被独自抛掷在湿气很重的荒岛上,焦急万分地四处找寻渡船。四周却尽是白茫茫的江面,连一条水草的影子都不见。
我弃笔而逃,打算长长地给自己放一个假,让那个借助我的文字横行于世,取代我的生活的家伙没有寄生的余地。但是不行,周遭的世界仿佛是一张张硕大无朋的稿纸,上面的景物便是我纤弱无力的文字。在这些文字当中,那个家伙无忧无虑地散着步,不断地给我制造麻烦。也就是说,过去的写作像枷一样套在我的脖子上,我无时无刻不承受着它的重量和压迫,而现在,我竟想故作轻松地进行一次扫荡历史的旅行。这真是个异想天开的荒唐的念头——一个戴枷的人,旅行。
我一度枯坐着,默想如何邂逅开枷的使者,一直没有头绪。这是我所以备受孤寂煎熬的根源:永远在期待着一次奇迹或者意外的发生,把它看作无趣的生命的慰藉。
我用文字打制了一副枷,并且把自己套牢在其中。猛然抬头,感觉到脖子上的重量,这是生命不自由的征兆或者暗示。每一把锁总需有一把钥匙来配,而我却孟浪地疏忽了这一点,结果是,我非但作茧自缚,弄丢了自由,而且没有办法把锁打开,把自由找回来。
不自由的我不是真的我。我歇斯底里地相信这一点。
我一意孤行地认为,在这个人间,至少有一个人——甚至连那个人的容颜都已在我的脑海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能够拨开我文字上覆盖的作为掩饰的蔓草,直接触摸到荒芜的内涵。我甚至已经感觉到那只素手的温存了。我愿意在她那悠然如奄奄一息的生命的温存中屏起呼吸,快乐安心地窒息身亡。我把双眼紧紧地闭上,用厚厚的棉球塞严耳朵,牢牢地抿起嘴唇,就连眉头也倔强地皱成妊娠纹的样子。我想把自己收缩起来,收缩成很小很小的一粒尘灰,偎依到她手心细细的纹路里,慢慢消解那张石头床上永恒的梦魇。我愿意永远不要消解完成,让我永远怀有希冀,永远感受这琴音般断断续续的温热,永远撒娇般地在朦胧中往紧处偎依,像一只软弱的蚕宝宝。
然而我不是。我的身量如此庞大,以致于在偌大的一个人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藏掖自己的罅隙。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端起一口水杯,毫不费力地把一杯水吞咽到肚皮之内。这让我无比震惊,我竟是如此的强大。更加让我惊悸的是,我霍然记起另外一个自我的存在,他不仅可以离开我去作恶,还可以进入我的体内,操纵我的大部分的语言和大部分的动作。
我不禁为那一只纤秀的素手深感担忧,一股强悍的邪恶之力正在向她迫近,他有温柔甚或可怜的表象,我可以预见,随时会有一张狰狞的头脸从衣领中窜出来。我双手掩面,但仍然可以看见那只素手瑟瑟地颤抖着,五指最大限度地开张,绷得僵直,几乎可能随时断成一节一节往天空中散逸开去。我开始怀疑她可能会被恶魔驯化,飞速地长长,变得尖利,变成青色,消散掉最后一丝热气。这时候,我情愿她同我一样地在他的胁迫之下刚强不屈——该死!我哪曾刚强不屈过?我只是慌乱地挣扎着——好吧,慌乱地挣扎也是勇者的举措,我祈求你,千万不要站到我的对立面去。
我蓦然感觉到自己无所不在的私心,荒诞与龃龉。我无力保护她,甚至充当了一个引狼入室的卑琐角色谋害她,却决不允许她对自己有丝毫的不利,而且,在她可能看不见我的情况下,虽然,我希望她可以看见,至少不要对眼前单纯的威胁如此地笃信。我拼命地阻止她被邪恶驯化,嘴里却不由衷地念叨着诡秘的咒语。天那,一个迷路的人,如何给别人引路?
我张开眼睛,一场剧烈的打斗都已停息,面前的一切井井有条,仿佛从来没有过混乱。这个世界宁谧极了,一派早春的气象,叫不出名的雀儿不知藏在哪个树冠之中啾啾地乱鸣着,遥远的低沉的嘈杂仿佛是山的萌芽弄出来的。总之,我的耳朵如此安详,乃至于呆滞,鼻息的喧响宛若寒山寺的钟声鼎沸了好几个世纪。
是一个早晨吧,朝阳不出意料地升起来了,像一只血肉模糊的胚胎挂在天的东南角。我似乎成了一根晾衣绳,反应迟钝地检阅着自己周身密密匝匝的伤口。夜晚遗失的露珠——我盈盈的血液,彼此独立地坠在晾衣绳的下面——我的背脊上,徐徐地滑动着,在如血的朝阳的照耀之下,呈现出滥俗的光斑,眩目得恼人。
我一动不动地默坐着,像破庙里一尊被顽劣的孩童砸出缺角的佛像。我卖力地思索着一个重达千均的问题,思维的碎屑像山崩一样铿锵。这个世界就剩下一个我,我恣肆地让自己蜕尽一切修饰,慢慢地支解着、破碎着,似乎无所用心地期待着一次顿悟。
我陡然发现,原来神奇美妙的文字,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我是一个蹩脚的铁匠,打制出一把没有钥匙的枷锁,把自己锁上——这不能算是发现,因为它是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穿的肤浅的真相。我真正的发现是,一个造锁的铁匠,同样应该学会造钥匙的本领,而非给期待中的同行留下一道道难题。其实,不管哪一样手艺,根本就没有什么同行可言。每个人最终都是独门独户的。
我接下来应该研究的是打制钥匙的工艺。我操起笔,料理起那堆受冷落的废铜烂铁。我可以预见到自己的结局,可能很快便可以取下那副枷,恢复自由身,可能一切只是白搭,枕着废铜烂铁般的文字一同被埋葬。但我不允许自己再迷惘再踟躇。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一切可能又是那个居心叵测者在代我宣言。
2003.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