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北京不仅是政治中心，还是文化中心，大学是文化渊薮的一个类别，北京的大学自然就格外多，且规格高，且名声大。一提大学，国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北大清华。我奶奶一个字不认得，但她也晓得北大清华，可见北大清华多么深入人心。因为太深入人心了，不客气地说，甚至都形成了一种迷信——北大清华迷信：北大清华肯定是最好的，能进北大清华的肯定是最出类拔萃的。就连我这种不信邪的，潜意识也难免受这种迷信的蛊惑，不然我傻登登地跑去北大清华做什么？
北京接待我们的朋友是我女朋友的闺中密友。因为她在人民大学念清史研究生，我们便先于北大清华去参观她的学校。人民大学的招牌是鲜红色的，看着有点别扭，但也不能说不好看。多看几眼就习惯了，凡事都是如此。进到校门内，迎面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巨石的右上角断开了一块，仍放在上面，挺难看的，不知为什么不换一块。巨石上镌刻着人民大学的校训：事实求是。遒劲、肃穆，有一股浩然之气。我和我女朋友上前合影时，都站得笔笔直直的，表情不苟言笑，生怕流露出一点点不庄重，和整体环境不协调。人民大学的建筑朴素大方，简洁严谨，符合它的校训精神。据说这里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优秀干部，我想这是自然而然的。有趣的是，人民大学的院墙上竟有不少可爱的涂鸦，正可谓严肃中透着活泼，尤其难得。
在北大大门附近下的车，一下车，就看到著名的北大大门下不少人正在留影，可见在许多国人心目中，这里确是一大圣地。我们也想留影，无奈人太多，等了好久，老占不到位置，走又不甘心。我在心里笑话自己，看来你也不能免俗。最终，占位乏术的我们，站得远远地拍了几张。众所周知，北大的前身是戊戌变法的遗孑京师大学堂，但它真正名垂史册，是因为后来它成了新文化运动的发祥地，聚集和培养了一大批在政治和文化界名声赫赫的人物。它为后人激赏，还因为它的老校长蔡元培先生提倡“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以及它独立不阿的品格。然而现在，所有稍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它堕落了，严重地堕落了，体制和学术双重的堕落。既然如此，我还来这里做什么呢？我应该为自己找一个脱俗的借口。我想到了缅怀一词，于是，我努力寻觅五四时代的痕迹，与那一去不返的时代合影留念。北大毕竟是美的，这个建筑在红楼和沙滩之上的校园，美得让人心神荡漾。未名湖畔，博雅塔前，著名的湖光塔影，又聚集了一大群嘤嘤嗡嗡的拍照者。挤就挤吧，拍！精神上堕落了，风物留存着终归是好的。
出了北大另一个校门往左拐，一直往前走，走个十来分钟，就到清华西门了。清华的校门和北大同样有名，风格偏于西式，我在书上见过好些次，但我第一眼见到的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而是另外一个，碉堡似的，灰不溜秋的。后来才知道，清华扩建了很多，那个著名的校门已经在校园内了，叫做“二校门”。据女朋友的密友介绍，文革时期，这二校门曾被推倒，代之以毛泽东塑像；文革过后，毛泽东塑像又被移走，原样打造了一个二校门，重新立起来。这么说，二校门的变迁还是一段政治风云的缩影。不知道应该说政治牵涉校园好，还是说校园热衷政治好。现在有个时兴的词语，叫做互动。在中国，政治和校园，的确是一组互动关系。在清华，自然想起清华国学院，就是聘请王国维、陈寅恪他们做教授的那个国学院。我猜想，要是没有国学院，清华笃定不会有如今这么大的名声。历史向来都是文人书写和炒作的，文人向来崇拜政治家，加上文人向来自恋，所以彪炳青史的，不是政治家，就是文人自己。所以我说，倘若清华是所纯理工的学府，它决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据说清华园里有座纪念王国维的碑，上面有陈寅恪撰写（纂刻者忘了）的著名碑文，我寻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往中国音乐学院去。去音乐学院，是为了了却我女朋友的一桩心愿。她当年学过声乐，音乐学院是她心中的一个结，由她的偶像金铁霖教授主持，她另一个偶像宋祖英也毕业于斯。公交车停在音乐学院马路对过，恰巧这一段马路不许横穿，远近也找不见天桥，郁闷死人，只能打的，绕了好大一个圈，终于到了大门口。音乐学院的大门首先看得我们心下有些黯淡，进到里面，我们的心就凉了，我女朋友眼泪都滚下来了。和清华北大比，称这里为巴掌大的地方，丝毫不过分。它一共只有三四座建筑，和一个杂乱无章的小园子，园子里的树木枯萎了一大半，小池塘里没有半滴水。正是这个与诗意靠不上半点边的地方，竟走出了中国最有影响力的音乐俊彦，真叫人难以置信。我女朋友是最不肯置信的一个，她坚持认为这里只是音乐学院的一小部分，因此她就让我们陪着她另外找。找不着，便问附近一个小区的保安，保安回答得直截了当：音乐学院就那么点地方。我引用了一句流传甚广的话来安慰我女朋友：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我心里想的是：要是既有大师，又有大楼，岂不更好？我女朋友怅怅地解释说，她不是想看到许多大楼，她只是想看到一点与音乐相关的、合拍的东西。我觉得她的要求很合理，我们看到的音乐学院，的确没有一点音乐学院的样子，它更像一个水泥场。可惜我不认识金铁霖，我要认识他，我会跟他说说这事，他让一个虔诚的崇拜者伤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