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个流氓，去了一趟北京，我就更是个流氓了。头一天参观故宫，是从故宫的屁股参观起；隔一日游览颐和园，又是从颐和园的屁股游览起。其实都是公交车惹的祸。可巧两次搭的公交车，都停靠在人家的屁股跟前，想做正人君子都不行。

颐和园的屁股美极了。颐和园的屁股上没长痔疮什么的。颐和园的屁股上长的是苏州街。走不几步，便是一座石桥，石桥下贯着一道河流，与桥面落差极大，深涧似的，河流两岸建着两爿屋舍，似商铺又似民居，这便是苏州街了。下去逛苏州街须另外买票。从苏州赶来北京游玩，却逛什么苏州街，想来有点荒唐，就没有去逛，只站在桥上了望了片刻。蜿蜿蜒蜒的小河，高高低低的屋宇，自有一种韵味，却不大像平素所见的苏州风情。差别在哪里，一时倒也说不出。

接着往前逛。前面是万寿山。万寿山不算大，也不算高，却分布着不少建筑，因而偏于拥挤。大致位于万寿山中央的智慧海，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整个儿是个巨大的佛龛，石结构，里面供着几尊高大的佛像，外面的石壁上则嵌满了小佛像，其中不少小佛像的头都不见了，空缺处用水泥粉平。铭牌上介绍说，那些小佛像的头，是八国联军占领时挖去的；而一个导游给他的游客介绍说，它们是文革时被红卫兵砸烂的。非常有意思，历史事件就是这样发生讹传的。我倾向于相信铭牌上的说法。但不管哪种说法，那些施暴者真是既可恶又可笑。我注意了一下，由于智慧海颇高，人够不到的地方，小佛像的头还完好无损。这是古代高明的工匠对后世颟顸匪类的嘲讽。

万寿山上著名的景点还有四大部洲、多宝塔、佛香阁、宝云阁、转轮藏、画中游等，皆有可观处，由于此文并非旅游手册，就不一一介绍了。越过万寿山，来到颐和园的前部，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大片的草坪、宽阔的道路、拱桥、垂柳，规规矩矩的宫殿，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闻名遐迩的昆明湖。我知道的典故极有限，只知道王国维就在这里投水丧命。人们给他的死定了个很雅的性，说是殉没落文化的道，实非我等俗人所能理解。

昆明湖边有一道极长的长廊，从长廊这头走到那头，可以使你脚踝酸痛，光是这长度，就足以令人惊叹了，还从头到尾都画满了画，有花有叶，各各不重样。据说它是特地为慈禧的寿辰修建的，所用款项挪自海军军费。这实在是件令人闻之切齿的事，但当时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不好随便开骂。我经过时，长廊上栖满了游倦的游客，倘若慈禧黄泉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昆明湖边游人如织，昆明湖上也未能避免，大大小小的游船浮满湖面，在夕阳下晃晃悠悠。我们租了一条靠脚蹬的小船，也参与到游湖的行列。在岸上看时，觉得湖面拥挤不堪，真正来到湖中，竟也基本互不干扰——撞过几回船，但都是故意的——可见昆明湖的肚量之大。在湖上远眺万寿山上的景致，别具一番诗情画意。我要是古人，必定独立船头，乘兴赋几首诗玩玩，可惜我是现代人，非但赋不出诗，连衬景的前人诗句，也想不出半句来，只知道好看，真好看。在旧景面前，我显出了后人的贫瘠。雅不起来，就只能干点体力活——拼命蹬船。现在想来，那样做不排除掩饰精神空虚的用心，不过精神空虚似乎并不影响快乐。老实说，我蹬船蹬得兴奋极了，故意挨到两个喇嘛的船跟前戏弄他们，与他们搭讪，跟他们合影，钻了两次著名的十七孔桥，还反复地钻一个桥洞小得仅容船身通过的桥，正着钻不算，还要倒着钻，没什么文化涵养的我，真是野得不行。

去的最后一个景点是谐趣园。谐趣园是乾隆时候仿照无锡的寄畅园建造的一个江南式园林。“谐趣”，通俗点说就是搞笑的意思。乾隆建成此园，给它命名惠山园，谐趣园这个名字是嘉庆改的。我猜想，嘉庆帝觉得他老爹在京郊模仿南方人建一个园子挺搞笑的，才改了这么个名字。游过谐趣园，我才恍然大悟之前看到苏州街为什么觉得怪。主要在于色调。皇家园林模仿江南私家园林，并不是原样照搬，而是略有变异。江南建筑的风格，一律是白墙黛瓦，内敛、素雅，自甘寂寞的样子，有一种隐士风度。皇家园林可不愿意这么干。单调的黑白二色像是办丧事，不符合皇家喜庆、张扬、富丽的性格。因而，白墙刷成了红墙，老红色柱子漆成了绿色，不加雕饰的檐梁绘上了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