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号”即将靠站,乘客们如蜜蜂出巢一般,涌出候车厅,往站台上跑。扬声器在头顶广播,提醒大家不要走到白线以外去,以免掉下铁轨,危及人身安全。白线旁边也印有文字,作相同的提示。
但偏有一些人,既对广播提醒置若罔闻,又对文字提示视若无睹,照旧走在白线外头,神情满不在乎。因为这个缘故,曾经死过人,但这一次没人死,所以走了也就走了,好像没什么大不了,这次安全走过的,下次恐怕还会这样走。
“和谐号”缓缓停下,所有客座车厢的门,一齐自动打开了。按照规定,前门上,后门下。可总有一些人,非要从前门下;也总有一些人,非要从后门上,仿佛突破规则,与人相异,就一定能拣到便宜。结果是,前门拥,后门堵,上下都不畅。
乘车秩序的混乱,分明是社会乱象的一个缩微版。不少人对社会持乐观态度,认为目前混乱的病灶在于制度,只要改进制度,社会定会走向和谐。确实,好的制度,能规范大多数人的行为,使社会健康、和平地运行。然而,我却坚持认为,症结还是在人心。在一个有好的制度的社会,人心不会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即使坏了,也会得到及时的矫正,但一个社会,倘若尚没有好的制度,而人心已经坏到难以收拾,则不但人心之坏无法医治,好的制度也无从建立。
我说人心坏了,并非针对个别现象,即人们常说的坏人,而是指向群体现状。别不承认,我们这个民族,几乎所有的人,思想都出了问题。譬如,我们讨厌贪官污吏,但只要给我们机会,把我们摆到那个位子,我们多半也会变成贪官污吏。
我们平日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同于贪官污吏,但背后的思维方式,却与贪官污吏如出一辙。官场的规则,贪污是不允许的,贪官污吏们不守规矩,所以他们成了贪官污吏,我们同样不喜欢守规矩,然而,由于权力所限,我们能做的出格行为,只能是插插队,走到白线外头之类。我们走后门登火车,和官员走后门登朝堂,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他人都会造成侵害,侵害的程度不一,只因为所处的地位有别。
我们亲手建构并置身其中的,是一个崇尚特权的社会,多数人都以染指特权为乐、为荣,而潇洒自如地突破规则,正是享有特权的标志。一个人,能够突破的规则越大、越多,说明他享有的特权也越大、越多。因此,我们的当权者,非常乐于制定规则,然而他们制定各种规则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制约自己的权力,而恰恰是用来突破的。只有不断地突破规则,才能让别人时刻敬畏他的权威。
正如我们喜欢玩这样一个游戏:扎若干只小气球,一排排挂在一块布上,并非用于欣赏,而是为了用气枪把它们逐一打爆,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枪法之准,尽管一名枪手的枪法准与不准,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但如果不设一个靶场,当众露上两手,他人便不得而知。那些日益增多的让不少人乐观、兴奋的法律和规则,便是这样的靶场。
倘若明知制定规则者,和我们一样,对规则这一类东西并不热心,毫无诚意,我们还一腔热血,满心巴望它们发挥效用,改良这个糟糕的社会,岂不是太过天真?
200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