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十度,这本是让我无法适应的温度,可我没有感觉到,我被空调剥离了生活。这是我开始回忆的原因,生活开始散失,回忆成了生活的全部。
这一段时间,我的生活是停滞的,至少可以这么说。
然而,撩开厚重的棉布窗帘,异军突起的白苍苍的水泥建筑挡住我的视野,在金碧辉煌,充斥着艳情、暴力、冷漠与欺诈的现代都市里,我把感情的触须伸向几乎是异度空间的村落,以及里面的人和事,不免有些仓皇和无从把握。我的眼前是恍惚的图景,它是太蹩脚或者太优秀的摄影师的作品。
那里不是茫茫草原,没有丰肥的水草和乌云压境般的牛羊,它没有那样的胸襟,它同样没有高山的气概和大河的度量,它在一切反映真实的文学作品里,只配用两个词来形容——促狭和逼仄,就像是藏在牡蛎壳里的一个灰暗的世界。
我说的是我的家乡。在它的腹地时,我拙于描绘,现在我游离其外,则自以为能游刃有余地将它细细刻画,就像刻画案头的一块根雕。
那里真的很平庸,有的只是任何一个急于成名的作家都不愿挑选来写的那种风物。毫无特点,不夸饰,也决不冷静到别有异趣,没有沙漠的彻底干燥荒芜,也没有热带雨林的终年湿润。在我的记忆里,太阳从来没有从那里升起,只是路过。那里仿佛是没有开化的蛮荒之地,不仅不适合人群居住,就连太阳也不肯特为光顾。那里是被一切有智识的生灵遗忘的死角。
那里有人,这在我想来,简直是个奇迹。那里的人和他们的土地一样,有一个显著的特地——平庸,并且世世代代,拒绝改变,一旦改变,他就被撕去了那里的标签。
我写的其中一个人是我的奶奶,她是个很值得写的女人,我这么认为,她见证了属于那片土地的时代。她现在老了。
她的脸,像揉皱的一张蜡纸。没有人像杜拉斯的《情人》里写的那样赞美她:现在,我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的女人,与你那时的相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她经历过自己婚姻,她的年龄和杜拉斯不相上下,杜拉斯去了另一个世界,而她仍然在人世漂游,像一片被旋涡搅昏头脑的树叶。老人是善回忆的,她也许也是,但我见到的她,一有空闲就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就在每部电视连续剧里寻找“小燕子”。
某一天。假设我不想活了,我会选择轰轰烈烈地与许多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告别,像一场聚会,然而在聚会上,我不会发现奶奶老迈的踪影。我忘记邀请她了,而且,她这个年龄、这种生活阅历体验的人,很早就丧失了闻风而动的天分。
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即我的爷爷,和她的青春。
那一代人的青春是被剥夺的权利。残存的集体打谷场和没有竣工荒置的人工河道可作见证。
奶奶是爷爷的填房。个中纠葛,我不甚清楚,也无处且无意打听。那个时代的婚姻的组成是不彻底的性快感加生孩子加铺天盖地的家务和农活。不会有谁考虑什么爱情,自然也不大会有谁考虑离婚。懂得爱的人才会懂得离婚。他们面对下一代没完没了的缠绵爱恨感到费解且不适,他们用自己的年龄以及年龄建构的观念粗暴地干涉。
现在他们结结实实地老了,老到彻底昏聩,也彻底丧失权威,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们的死亡,人们期待着一场轻松的痛苦。
她时常站在寒风猎猎或者知了聒噪的村口小径上,看着成群结队的孩子从另一个村庄放学回来。她的眼睛凄迷木讷,宛如袅袅的炊烟。她在期待着,期待着其中一个孩子欢快地跑到她的身下,紧紧箍住她的双腿,她希望可以和他举行一次友善的会谈,她的围裙里细心地包裹着不知道藏多久的棒棒糖,多半已经化开,粘住硬硬的锡箔糖纸。
小孩子约好了一起向她抛掷泥团,一哄而上然后一哄而散,像是夏天的黄昏时分在水面游弋的草鲶。她不是那个渔父,没有投掷她那柄锐利的鱼叉,她追在后面沙哑地提醒:小心,前面是茅坑。她的步履已经相当蹒跚了。
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拿红领巾蒙了眼睛,跑到女厕所,把邻家那个伶俐的小女孩推到粪池里面。被告发之后,奶奶拿着爷爷的钓鱼竿,满晒场的追我。她一冲动,扔了长而无当的钓鱼竿,拣了木叉向我投来,尖利的铁黑色木叉头深深地戳进我身后的土壤。那一刻我记得尤其清楚,是下过雨的夏季黄昏,彩虹就横亘在西边的天空。地面湿湿的,水灌到塑料纸包着的麦粒里面。奶奶怔怔地捂上眼睛,她以为我被她杀死了。而我,那时侯还搞不明白死的概念,我望着没有得逞的奶奶,放声大笑,很像动画片里的小哪吒。我绕着一个接一个泥潭跳来跳去,让我不高兴的是,奶奶不再追我了,她真扫兴。
奶奶说:骑车驮我到猪市上去,我要看看壮猪卖什么价钱。我在离家门两步之遥的地方,把她摔翻在地,一半是故意的。她就像一个绛紫色的棉球在地上滚了几下,旁边是一个缺塘。大雨后的情景,缺塘是树拔地而倒后树根的穴,树根密密地四仰八叉着,像是兵器库里的戟。奶奶伏在塘边软软的烂泥上,伸手够到塘里取回她媳妇给她织的绒线帽子。那时侯是初春,冰雪方融,她的衣裤潮了一大片。我吓傻在一边,她戴上帽子,笑着叹了口气,说道:哎,白吃了这么些年的饭。
奶奶近六十岁的时候夕阳红,“娶”了个比她小近二十岁的老公。他则是我从小便认识的爷爷。
我的爷爷在四十岁刚出头就死掉了,死得一点都不生动,毫无故事性,就那样死掉了,无声无息,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没有遗书遗言,他淳朴得连矫情也不会。
奶奶嫁给后来的爷爷肯定有人不同意的,但是后来此事成了定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促成的。对于奶奶那一代乡下人来说,二婚不是容易的事,更别说年龄相差那么悬殊,这简直有点惊世骇俗的味道。别说,我的寂寂无名的家族发生的惊世骇俗的事还真不稀罕。
奶奶在儿子与丈夫之间斡旋,颇费周章。爷爷现在都六十岁了,仍然是一副风流小生的派头。我自打小时候就记得,爷爷的头发是村子里最整齐的,一有白发长出来,就要到集镇上把它染成很不自然的黑色。爷爷嗜酒嗜赌,经常耽误了农活去钓鱼,夏夜乘凉的时候不停地讲他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整个一个落难文人,虽然他并不识得几个字。奶奶每每用崇拜且怜惜的眼光看着他,仿佛打量她的孩子。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略微有点坏,在花花世界折腾了半辈子,终于回到母亲般的恋人的床第。
我怀疑奶奶和这个爷爷是有爱情存在,虽然他们无法阐释什么叫做爱情,虽然他们可能从来没有过实质性的肉体关系。
奶奶的大儿子是建筑工头,我说的是现在,以前我不知道我这个大伯何以为生。他个头矮小,这致使他到三十几岁才找到一个新疆籍的妻子,而且头脑很不好使。
大伯曾经有过一段土生土长的婚恋,这是我无意间从乡亲那里听来的。大伯的那位恋人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怀上了爷爷的孩子。大概在堕了胎之后吧,奶奶负责整天给那位她错失的儿媳兼情敌送补汤。她家院子里有一条大狼狗,奶奶总是一手提篮,一手牵着我小心避开它。现在想来,对于这段纠葛,我才是目击者。
这件事后来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总之它成为了过去,大伯虽则和爷爷关系很冷淡,但至少没有激化。由此可见,奶奶虽然一辈子没有念过一天书,但却是非常精明能干的。
这段回忆还没有结束,而我写到这里却突然失语,总感觉到有一柄钢戟悬在头顶,开口等同于解开系住它的绳索。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于是很多文章都注定了夭折的命运,一如我爷爷的生命,和奶奶还没有认得就失却的爱情,还有大伯流产的婚姻和无处倾泄的愤恨。
我仿佛对此还有点沾沾自喜,我讨厌拖沓的东西。某一天早晨,站在阳台上接受暖暖的阳光的照拂,突然生出一段无法排解的无聊,于是决定毁灭一点,虽然它正计划周密地存活着。可是,人生是不介意拖沓的,相反,拖沓是福。
03.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