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良心话，作为一名外来者，在这座经济相对发达的城市，我并没有怎么受到来自民间的歧视和排斥（官方政策上的另说）。当然，这并不代表，这座城市的所有原住民，均丝毫没有排外心理。曾从一些老乡或其他外地朋友那儿，听到过不少受歧视、受排斥的事例。其情其景，如在眼前，令人感同身受，很不是滋味。叹息之余，不禁忿然。

后来想开了，便觉得为此介怀实在好笑。其实，排外心理，就像流行性感冒，无论在哪里，都是难以杜绝的。大而言之，印尼人排华，便是由来已久的顽疾；更久远一些，法老的埃及，也排斥摩西的以色列人；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对犹太的歧视和排斥丝毫不带掩饰；到目前为止，西方社会对犹太人的敌意仍潜存着。往小了说，我们胡庄村，统共不过几十户人家，在心理上，还有东庄和西庄的隔阂。彼此之间，非但往来稀少，明里暗里相互讥笑，动不动还要纠集两帮人，扛起钉耙锄头干上一架。

只要平心静气略略剖析一下，你笃定会承认，排外心理，不但寻常，而且正常。面对陌生的事物，人们自然会产生本能的防范心理。譬如有人登门，若是熟人，除非躲债，你定会马上开门，笑脸相迎；若是一张生面孔，你多半不敢贸然开门。即使人家有充足的理由，说服你打开了门，放人家进了屋，你也一定满腹狐疑，精神紧张，集中注意力，留心人家的一举一动，生怕人家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来。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出于自卫目的的防备，没有什么不对头。而排外，不过是一种集体性的自卫罢了。越是心理脆弱的人，这种倾向就越严重。然而，话说回来，倘若将这种心理流露出来，形成一种世人尽知的偏见，对防备对象，就造成明确的伤害了。这样做是非常不合适的。

防范一个人，往往是假设他是坏人，尽管害怕他做出于己不利的坏事，但在心灵的某个角落，还是埋植着一个小小的不良期待，期待他做坏事。因为只有他做了坏事，才能证明你的防备是正确的，否则，便有小人之心的嫌疑。没有人愿意自己怀有一颗小人之心。我们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防备的对象。在这种高强度的注视之下，他的任何一点小小的不检点，都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行。我们发现某个外地人随地吐痰，便得出外地人不文明的结论；发现某个外地人在菜市场卖菜时，顺手拿了几根葱，便觉得外地人通通手脚不干净；我们发现某个从事体力劳动的外地人衣服上污渍斑斑，便认为外地人普遍邋遢……但是，如果我们肯冷静下来，反躬自省一下，不难发觉，这种毛病，在本地的某些人身上，同样醒目地存在着，只不过我们习惯了视而不见而已。

虽然自己就是外地人，但我无意为外地人文过饰非——凡是本地人支持的，我便反对；凡是本地人反对的，我便支持。没这个必要。就我亲见亲历的讲，有些外地人，举止确实太随便了一点。套句老话，真是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有个老乡，人品好，性格好，什么都好，就有一点，欢喜随地吐痰，压马路吐，逛商场吐，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也吐。说了他很多回。他冲你憨憨一笑。过后，照吐。你除了摇头，一点办法也没有。家里搞装修。信任、尊重工人，没有留人看守。大的东西倒也没丢——合同里写明了，丢了要赔的——单是丢了八包餐巾纸、两支牙膏，几打牙刷。我望着放这些东西的柜子，气得浑身发抖。并非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只为这些人不争气。你就缺几把牙刷几包纸？为了这么点东西，把你的尊严，你家乡的尊严扔掉，值得？

必须面对这样的处世法则：一个人，在故乡和在他乡，行事说话，绝对不能一个样。就好比，你在自己家里，可以光着屁股走来走去，可以把脚丫子翘到餐桌上吃饭，但如果你去人家做客，也是这副做派，脾气再好的人，想必也会恶嫌。所以，身在他乡，人家防备你，你对自己，也要多加防备。举止要得体，谈吐要留神，切不可贻人口实，否则人家不但对你心生鄙夷，还会顺带把你的家乡人都看扁了——你不能指望所有的人，时时刻刻都保持理智，所以一旦你做了坏事，即使你大喊“我的家乡就我一个不成器的”，人家也不会把你的名声和你家乡的名声分别看待。

2008-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