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节，我是在故乡小镇上度过的。当然，我长到二十四岁，有二十三的春节，都是在故乡小镇上度过的。但今年故乡小镇上的春节有些异样。最显著的特点是，人格外的多。

在这个偏僻小镇的街道上，人影熙熙攘攘，人声沸反盈天，绝非寻常现象。往年只有在三月十三庙会那天，这样的景观才会昙花一现。因此，眼前的热闹喧腾，令我疑惑不已。便向一个邻居打听怎么回事。邻居掩不住兴奋说：“你没听说吗？今天有耶稣教大游行哇。”说着，指向远处，“你看，正往这边来呢！”果然，一群人，排着松散的队伍，缓缓向这边走来。走在前排正中间的，手里举着一面旗子，粗劣的白底，上面印着一个暗淡的“十”字。分列于他两旁的，或打锣，或敲鼓，或吹号，或吆喝，在众人的簇拥下，喜气洋洋地行进着。

他们的目的地是影剧院门前的广场。影剧院就在我家斜对过。我爬上二楼，立到阳台上，隔着紧闭的玻璃窗，遥遥注视他们的举动。队列比先前整齐了些，但仍显得凌乱。在阵列的外围，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不知所谓地欢笑着。

一个瞧不清五官的人，走到前头开始了演讲。只隐约看见头在动，完全听不见他讲些什么。我感到无聊，便走开了一会。再看时，那些人正在集体摇头晃脑，似乎在唱赞美诗。稍稍打开窗，放声音进来。杂乱无章，完全感觉不到曾在教堂里——或电影中的教堂里——听到过的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灵魂出窍的华丽与威严。当然，我并不了解赞美诗及其唱法，兴许他们这样唱也是对的。

重新关抿窗户，将声音隔绝。定定地望着他们无声地摆动肢体，我感觉仿佛置身于梦境，目之所及，手之所触，心之所想，都是虚幻的。我不由开始思考他们为什么要信耶稣，但我即使阻止了自己。经验告诉我，思考那些自身经验以外的东西，不但是愚笨的，有时甚至是危险的，会使人不知不觉走进误区，形成偏见。

与其思考，我不如回忆。对故乡这些信奉耶稣的人，植在我记忆深处的，是下面两件事。这两件事都发生在我还是个小学生的年头。

头一件：有天晚上，晚饭过后，掩了大门，奶奶坐到墙角里剁猪草，我则伏在饭桌上写作业。外面忽然传来悉悉窣窣的人语声，越来越近，接着是敲门声。同时一个老迈的女声说道：“二奶奶，今晚有人说耶稣，要不要一起去听。”是长了一脸麻坑的三奶奶的声音。奶奶头也不抬地回道：“我不懂耶稣，你们去吧。”

等三奶奶走远了，我问奶奶：“什么是耶稣？”奶奶说：“耶稣是位菩萨。” “什么叫说耶稣？”“就是说耶稣菩萨说过的话。”“那为什么这么晚才去听耶稣？白天怎么不去呢？”“耶（夜）稣嘛，当然应该在夜里听……”

另一件事发生在此后不久。一天晌午，爷爷匆匆从外面回来，对奶奶说：“你听说了吗？三麻子昨夜四更天去了。”奶奶唏嘘了良久，说：“看来上耶稣不起作用喔。都说癌这种东西，郎中医不了，上耶稣才能好，原来是哄人的啊。”爷爷叹气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上耶稣不能骂人的。一骂人就不灵了。三麻子哪能熬得住？她那张嘴太臭了！上个月我还听见她在家门口骂媳妇的。那些话毒得来……”奶奶说：“不见得。沟南的留珠儿脾气那么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她也上耶稣上得勤，不也没保住，一样被癌捉走了？”爷爷沉默了半晌，没好气地说：“不信耶稣！你不信耶稣，难道倒去信郎中！郎中都是抢钱的，上耶稣呢，一分钱不收！”

2008-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