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4月11日,王小波祭日。)
我的床头一直放着两本书,一本是《鲁迅杂文选集》,一本是王小波的杂文随笔集《沉默的大多数》。就像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一文中,将查良铮、王道乾认作他的师父一样,我将鲁迅和王小波认作我的师父。他们的文字、他们的思想,牵引着我的灵魂,令它激荡震颤。我时常想,中国倘若未曾出现这两个人,我们这些青年将不知比如今迷惘多少倍。这样想,我就庆幸不已。将他俩并肩放在一起,头一次是在余杰的《火与冰》中见到的。我深信,认识到他俩是中国思想界的两座灯塔的人,以后会渐渐多起来。鲁迅告诫我们摆脱骨子里的奴气,去争取做人的资格;王小波对刻板无趣的我们扮了个善意的鬼脸,提醒我们应做自由的人、诗意的人。他俩的思想,或者理想,是一脉相承的。鲁迅是父执,王小波是兄长。
1997年4月11日,一个黑色的日子。这一天,王小波逝世。这个满脑袋奇思异想和自由精神的浪漫骑士,在他四十余年的短暂一生里,几乎寂寂无名,尽管他的小说在海外已得到了相当的认可——他曾两次获得台湾联合报系中篇小说大奖。待到他死后声名雀起之时,大陆文坛才一片惊呼,盛赞他为“真正的文坛外高手”。对比他追悼会上,文学圈中只有刘心武一人出席的冷落,真可谓天渊之别。
王小波的小说,至今未曾获得足够的重视和研究。他的小说才华,一直处在褒贬不一的争论中。南大的王彬彬先生,就在他《我看王小波》一文中,对王小波的小说明确表示了不屑。尽管如此,他的杂文,还是得到普遍肯定的。我也认为,王小波给予我们的最大贡献,不在于他的小说艺术,而在于他杂文中一再吹送的理性之风、自由之风。“……我看到的是一个无智的世界,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的是一个无性的世界,但是性爱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的是一个无趣的世界,但是有趣在混沌中存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讲出来。”“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很高兴。”……多么直接干脆!多么真诚有力!有人给予王小波的小说以高于实际的评价,有些甚至是睁眼说瞎话。比如,有人认为他的小说语言像诗歌一样精粹优美,是带有音乐性的。我认为,这样的不虞之誉只能让人腻歪。平心而论,王小波小说在语言创造上实属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生涩。他毕竟不是文学科班出生,我们也没有理由在语言上对他过多责难。王小波的小说,最突出的特点,还是那股天马行空、自由不羁的气势。这很值得那些书写沉闷的小说家们借鉴。
从相关回忆录上获知,王小波逝世的时候,他的妻子李银河女士正在英国做访问学者,他一个人待在寓所里。他的死因是心里衰竭。他的邻居说,当晚,他的窗口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就无声无息了。他的姐姐王征回忆,他在临死前,曾用牙齿咬啮墙壁,“白灰墙上留下了他咬过的痕迹,死后牙缝里还留有白灰”。可以想见,他的死状是相当痛苦的。老天对这颗一生追求有趣的灵魂实在是在过阴毒。他的死,实在是一点都不有趣,只能叫人扼腕太息。谁忍心将他作品封面上那张雍容无辜、又略带玩世不恭的表情与他这惨烈的结局联系到一块呢?他应该是属于自由温暖的天堂的呀,竟至于如此痛苦。我想,他是不愿意我们了解他的痛苦的。他的死,据说是操劳过度引起的。我相信这种说法。余杰说他的写作是属于那种自我损害型的。我深以为然。从他的作品中,我们找不到半丝压抑、窒闷,他用他的心灵斩钉截铁地把它们放倒了、过滤了、抹掉了,捧给我们的是原野般的清新和轻松,是阳光下的黑色幽默。我不由想起鲁迅《我们现在应该怎样做父亲》中的名句,用在他身上正合适,“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读者因了他,泅渡到阳光普照的沙滩,而他却在黑暗的闸门口倒下了。
我心目中的王小波的形象,最接近于他的小说《红拂夜奔》中的年轻时的李靖。他踩着高跷,像一只大鸟一般,穿行在洛阳的大街上空。而我们正是屋檐下的少年,惊讶地望着他潇洒地掠过,对他的自由姿态无限向往。然而,这种形象,对于王小波自己,也不过是一种梦想罢了。在此岸的这个世界,他何曾如此潇洒自在过,我祝愿在彼岸的那个世界,他能够得偿所愿,一张臂便能拥抱大把大把的自由。
2005-4-4